王卫华：变节者之哭

——读吴梅村的《过淮阴有感》和《临淮老妓行》

　　 吴伟业是明末清初的大文学家，因为号梅村，他那如白居易《长恨歌》、《琵琶行》的叙事长诗，便誉为“梅村体”。然而，才高往往心苦，吴梅村苦的是他曾变节。呵，变节，个中委屈又向谁诉？于是他便有了《过淮阴有感》和《临淮老妓行》。

　　 吴伟业，字俊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生。在明崇祯皇帝四年会试得第一。主考官是当朝正宰相周延儒，副宰相温体仁与周延儒不合，认为周与吴梅村的老师张溥关系甚密，有循私之嫌，于是试卷送到了崇祯皇帝手上。崇祯皇帝阅后一锤定音：“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当年吴伟业才20岁。崇祯皇帝知其未婚，在给了他榜眼后，还赐金莲宝烛及冠带，让他回乡完婚。他承明代皇恩重矣。

　　 崇祯是明代最后一个皇帝。明代亡后，多尔衮带着7岁的小皇帝福临进了北京，即清朝的顺治帝。“崇文兴教，倾心汉化”的顺治帝（或说多尔衮）对汉人采取拉拢政策，吴在家生病，顺治帝竟赐药来给他治病。病愈后，即招其入京做官。他本想尽忠守节于明代皇帝，但清朝顺治帝待他也重，且家中年迈的父母也劝他不要给家族招来横祸，于是他只得上任，做了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国家最高学府，又叫太学。国子监祭酒，即最高学府的校长，从四品）。两年后，他伯母去世，其伯父无子，他上奏皇帝，自己愿意过继给伯父为嗣子。这样，伯母去世他就得回乡守制。皇帝只得同意，于是他一去便没有再回清廷。

　　 《过淮阴有感》，便是他被迫上任时所写。诗有两首，由第一首看，他是先到了淮阴，因为诗中有“昔人一饭犹思报，廿载恩深感二毛”句，用的是韩信的典故。第二首是在寿县八公山遥想汉朝淮南王刘安而做，全诗如下：

　　 登高怅望八公山，琪树丹崖未可攀。

　　 莫想《阴符》遇黄石，好将《鸿宝》驻朱颜。

　　 浮生所欠止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

　　 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

　　 此诗译成现代话便是：登上八公山愁怅的张望，我在玉树悬崖前彷徨。欲作张良得黄石公《太公兵法》已无可能，学淮南王刘安驻颜还是有方。一生所欠就是宋代范质那样对先帝的一死，在世间无缘得到九转之丹追去天上。我呀只是淮南王的旧鸡犬，可叹没有随旧主升华而在人间落荒。

　　 读罢此诗，可见变节之屈，屈在动荡年间人难敌情势。变节之苦，苦在一旦失节，历史将毫不留情把你钉死于耻辱柱上。

　　 诗人对变节的悔痛，还表现在长篇叙事诗《临淮老妓行》里。诗里讲叙了一位淮阴老妓女冬儿的故事：冬儿年轻时为名妓，在田贵妃父亲田宏遇府中当歌妓。田宏遇去世，被镇守淮安的刘泽清买入府中，任主唱、领班，且擅长骑射。北京城破，崇祯死，但定王、永王下落不明，刘泽清想知道皇族有无后人再做定夺，就想派人去北京打探确切消息，但无人敢领命。是冬儿请命，女扮男装前往。她快马加鞭到了京城，找到皇后父亲周奎家，探得实情。待她再赶回，“退驻淮阴正拔营”的刘泽清不久就投了清军，且杀部属，夺部属妻。最后部属妻揭发他谋反，刘家人全部入狱。冬儿为刘家歌妓，也入刑部大牢。万幸的是，有汤尚书原在刘府听过她的歌，知道她的身世，奏称冬儿并非刘府人，她得以释放。这时，年纪已不少的冬儿，草草嫁人，过着艰辛的百姓日子。诗到最后，吴梅村一句“老妇今年头总白，凄凉阅尽兴亡迹”，将自己在国破家亡中的不幸也一并倾吐了出来，借对老妓女生世的描写，写出了身不由由己的委屈，让人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 “楚州月落清江冷，长笛声声欲断魂”的悲情。

　　 变节，真的是苦，不为自己人所容，也不为敌人尊重。吴梅村竟还被《清史列传》列入“贰臣传”中。但有苦无处诉的吴伟业却与淮安有缘，他一见清风月明的淮河，立即用诗歌尽情地倾倒了变节的苦水。只是淮水能包容苦水，却难涤耻辱，仕清失节的羞愧还是伴随他终身。在康熙十年（1671年）夏他去世时留下遗嘱，称自己实为天下大苦人，要求墓碑上仅写“诗人吴梅村之墓”就够了。

　　(注：抚顺市社科院院长傅波和抚顺市地方史研究会常务理事钟长山研究认为，吴梅村是《红楼梦》全书一百二十回的真正作者，曹雪芹“只是《红楼梦》前八十回的重要增删、编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