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凌林：一角建筑艺术美的深海：陈家祠

　　　 亚运会期间，有幸游览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新世纪羊城八景”之一“古祠留芳”的陈家祠。

　　陈家祠又称陈氏书院，是清末广东72县陈氏宗亲合资兴建的合族祠堂。它规模宏大，装饰华丽，集岭南建筑艺术之大成，确是建筑艺术美的一角深海。

　　早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德、日等国的建筑专着《世界建筑艺术》、《中国南方建筑》中，便盛赞她为中国南方建筑艺术的典范。当年郭沫若先生参观时曾赋诗称赞：“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果然造世界，胜读十年书。”

　　步入陈家祠，我像遭遇了一道极为丰盛的美的饕餮大餐，不知从哪里下箸。

　　我又似乎掉进了美的海洋，我的身心被这无边的汹涌的美的波浪拍打着，冲击着，我沉溺其中。　　

　　美哉，陈家祠。

　　我首先惊叹于她的恢宏美。

　　陈家祠，筹建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至二十年（1894年）落成。占地面积1.5万平方米，主体建筑为五座三进九堂六院，布局严谨对称，空间宽敞，以大门、聚贤堂和后座为中轴线，两边厅堂、厢房围合，青云巷相隔，中间以长廊相连、庭院穿插，共有大小19座建筑，呈正方形，面积为6400平方米。建筑布局主次分明，纵横规整，严谨对称；厅堂轩昂，空间宽敞，廊庑秀美，庭院幽雅，是广东规模最大、装饰最华美、保存最完好的传统建筑。

　　陈家祠建筑以其巧夺天工的装饰艺术“七绝”着称，号称“百粤冠祠”。这“七绝”分别是：三雕（木雕、石雕、砖雕）、二塑（陶塑、灰塑）、一铸（铁铸）、一画（彩绘），荟萃了岭南民间建筑装饰艺术之大成。

　　聚贤堂位于主体建筑的中心，是高达20多米的中进主殿，庄严气派、富丽堂皇，在两边厢房的衬托下，更加显得壮观和雄伟。那屋脊上色彩斑斓的陶塑和灰塑，更使人眼前一亮。这些彩雕广罗历史故事题材，博采地方风物、花鸟鱼虫、风景人物、亭台楼阁，不一而足，造型生动，色彩绚丽，真是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据介绍，这条脊饰总长27米、高2.9米，连同灰塑基座总高4.26米，全脊塑造224个人物。我用相机镜头拉近凝视，雕塑内容繁多，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立体连环画故事总汇，有“群仙祝寿”、“加官进爵”、“八仙贺寿”、“和合二仙”、“麻姑献酒”、“麒麟送子”等等，一个故事连着一个故事，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２００多个人物形神各异，栩栩如生。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高脊上的陶塑兽吻——那对飞翔在云天的鳌鱼，它的尾巴高高翘起，两条长长的胡须伸向天际，确是“独占鳌头”，把整条屋脊点缀得如飞如翔，动感十足。

　　还有那垂脊上的怪兽，形似雄狮，头长独角，瞪眼竖耳，张口翘尾，毛发冲天，呈居高临下之状，咄咄逼人，大有镇妖驱邪之势，好不凶猛。这就是民间用来“以怪治怪”以求国泰民安的独角狮。它是用大红大绿的重色调来绘制的灰塑作品，在屋脊上与陶塑竞相争辉。

　　在首进庭院东西两条连廊上还有以一组组历史故事为题材的灰塑，如《三国演义》中的“张松看《孟德新书》”、“竹林七贤”和“公孙玩乐图”等；还有以清代“镇海层楼”、“琶洲砥柱”等羊城八景为题材的灰塑和以各种花鸟、瑞兽、图案装饰的灰塑，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活象两条花带把庭院装靓得情趣盎然。

　　据介绍，在这里共有１１条这样的陶塑花脊，有1800多烽的灰塑工艺建筑，总长度达2500米，总面积约2448平方米。

　　陈家祠大面积金碧辉煌的脊饰，汇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美。那种恢宏壮观的美，以滔滔不绝的气势在我的眼前流淌着，翻涌着，激荡着……

　　能表现陈家祠恢宏美的还有那大面积的木雕和砖雕。

　　陈氏书院中的木雕用料庞大优质，雕工精细考究，内容包罗万象，图案繁缛富丽。

　　首进头门梁架上雕有“王母祝寿”、“践士会盟”等取材于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的木雕。其中最为突出的是《三国演义》中曹操大宴铜雀台一组，描绘曹操坐在铜雀台上观看校场各员大将比武的场面，突出刻划了徐晃与许褚在比武后为了锦袍而争夺难解难分的情景，人物生动传神，引人入胜。

　　木雕中有十六扇以历史故事为题材的双面镂雕屏门最为着名，被誉为“民间艺人运用木头和钢刀雕就的历史故事长廊”。

　　大门４扇屏门都有上中下３幅木雕画，上面二幅采用的是双面雕刻手法镂空而成，精美绝伦，而且能通风采光，适合广东潮湿的气侯，下幅则是浮雕。内容分别是“踏雪寻梅”、“三阳（羊）开泰”等。左面一幅描绘渔民在劳动之余悠然自得的水上生活：鱼网高挂，渔夫弹唱，母亲抚儿，顽童戏水。第二幅是唐代诗人孟浩然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骑着毛驴外出赏梅的情景……

　　中进聚贤堂中横列的12扇屏门档，气势最为宏大，似有撑天拄地之感，雕有从商周至宋代的历史故事。有“渭水访贤”、“黄飞虎反五关”、“六国大封相”、“韩信点兵”、“郭子仪祝寿”、“李太白退番书”、“薛仁贵大战盖苏文”、“岳飞大战金兵”；还有民间传说“龙王八仙朝玉帝”和以文人雅士生活为内容的“夜宴桃李园”、“携琴访友”和“荣归故里”等。

　　木雕除梁架与大门及聚贤堂的屏风外,后座的11座双层透雕神龛，体型高大，雕镂也极为精美。聚贤堂陈列着的家庭式的金漆木雕龛和木雕神亭，也是两件金碧辉煌的木雕艺术珍品，精美绝伦的雕工，富丽华贵的装潢，逼真传神的人物，独具匠心的构想，令人拍案叫绝，交口赞赏。

　　陈家祠内最令人陶醉的砖雕，是前东、西次间，东、西斋间山墙上镶嵌的戏曲场面浮雕"刘庆伏狼驹"、"梁山泊聚义"等。画面雕工精湛，深浅浮雕、圆雕、透雕穿插运用，形成强烈的立体感。场景人物造型生动，砖青一色朴实高雅，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作品平面多以各种线条处理，线条密集苍劲、纤细如丝，最能体现出广东“挂线砖雕”的风格特点。

　　“刘庆伏狼驹”图，刻划出北宋大将刘庆降伏烈马的生动场面：当时，西夏国送来一匹名叫“狼驹”的烈马，进行战争挑衅。大将刘庆挺身而出，以他的智慧和勇气，降伏了这匹烈马，避免了一场战争的发生。图中大将刘庆双手握拳，威风凛凛，被降伏的烈马“狼驹”四蹄朝天躺在地上，旁边还有许多围观的将士，４０多位人物姿态各异，逼真传神，栩栩如生。再配上左右两边的砖雕壁画“百鸟朝凤”、“五伦全图”以及罕见的行书诗词砖雕，更显气势宏大，美妙绝伦。

　　陈家祠大门上的巨幅门神画像也凸显恢宏美。这两幅绘像高达４米，红脸的秦琼，黑脸的尉迟恭，都是那么高大威武，好不威风。这两幅画运用了勾线重彩技法，色彩鲜明，人物逼真，不愧为典型的中国古代彩绘之佳作。

　　面对陈家祠富丽堂皇的美，我确有“眼前有景道不得”之感。

　　我知道，美是无法用语言文字形容的，只能用心感受。而我的心，却又被这沉重的美压迫着，似乎呼吸不得。

　　美哉，陈家祠。

　　我还惊叹于她的细腻美。

　　陈家祠建筑及装饰艺术不仅有大堂皇，也有小精美，有写意，也有工笔。整个建筑群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都被各种各样的石雕、木雕、陶塑、铁艺所覆盖，而且没有一处不用心良苦，别具匠心，少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和欠缺。

　　还说木雕吧，可以说，在陈家祠中，几乎有木头的地方，就有木雕艺术的璀璨闪光。那屋顶的每根梁架，每一个斗拱，以及雀替和长达１０００多米长的檐板上，都雕刻着无数个人物、动物、山水、瓜果；有的是历史故事，有的是民间传说，还有的是羊城风景、有“王母祝寿”、“践土会盟”、“尉迟恭争帅印”、“三国演义”等等，可以说这些作品聚集了广东木雕工艺之大成，展示了木雕工艺之精华。

　　就连不起眼的墙根，也充斥石雕图案：“宝鸭穿莲”，“莲鸭”谐音“连甲”，“穿”是“中”的意思，表示学子连中。还有“蟾宫折桂”、“麒麟送书”、“爵禄相聚（雀、鹿）”、“太师少师（大狮小狮）”、“爵禄封侯（雀鹿蜂猴）”、“封侯挂印”、“一品清廉”。这些石雕作品一反厚重粗犷风格，却显精巧秀气特点。

　　聚贤堂前栏杆柱头上的装饰雕有各色南方水果，惟妙惟肖，形态各异，有佛手、桃子、杨桃、芒果等等。

　　各个厅堂的柱础每一横列一个式样，有的雕如意云头、花篮型、菱形、竹节纹饰；有的雕杨桃、柑橙、仙桃等各种瓜果装饰。它既统一又富于变化，饱含地方风物的装饰情调。

　　门框下面的小兽首，只有大拇指那么大，最小的一个木雕蝙蝠长仅2厘米，雕得也是那么的精细美妙。

　　陈家祠细微之处的美数不胜数，粗心的人也能感受到很多很多。

　　再如“聚贤堂”匾额中的“聚”字，字的下方略显左偏，作者匠心独运，中竖以反向钩出处理，反置后立显端正工整，并使字体得到了创新，美感顿出。

　　陈家祠的美，就是这样既美得天大地大，又美得无微不至。

　　美哉，陈家祠。

　　我更惊叹于她的意蕴美。

　　陈家祠的美，还美在内在、美在底蕴。陈家祠建筑及装饰艺术的每一构件，都有着丰富的内容，表达着不同的含义，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达到了形神兼美。

　　譬如，大门内四扇木雕屏门的镂刻、浮雕装饰，均为表现富贵吉祥、儿孙满堂、美好生活的画面。在门内的大屏风中间，有两个木雕“福”字图案，一左一右，互为倒写，寓“福到”及“双福盈门”之意。这两个福字书写奇巧，字体被刻作一棵斑驳苍劲的老竹，与“福”字共同构成“祝福”之意。而且竹子由根部盘旋而起，行如走蛇、气贯如虹，竹叶则生机勃勃，象征陈氏家族基业雄厚、兴旺发达。更令人叫绝的是，将这个草体“福”字拆开，左边则成为一个“多”字，右边成为一个“寿”字，又构成“多寿”的祝愿。

　　屏门档中还有块“创大业儿孙永发”题词的雕花池板，硕果累累的芭蕉树和母鸡带着数只小鸡嬉戏，组成一幅美好和谐的画面，就寓有深意，值得玩味：这里蕉叶大而茂盛，谐音“大业”；小鸡活泼可爱，喻意“子孙”。那幅题字为“壶里乾坤乎，爵禄成”的浮雕中雕刻着茶壶、爵杯、凤凰，还有蝙蝠、麒麟等等，又有什么含义呢？其实，爵杯的“爵”与爵位的“爵”同音，而蝙蝠的“蝠”与幸福的“福”谐音，茶壶喻为陈氏家庭，意为“陈氏家族虽小，却容得天下之大，只要陈家人胸有大志、腹有才气，便可获得功名，成大器，就能吉祥（凤凰）、幸福（指蝙蝠）、高贵（指麒麟），充分体现了陈氏家人的胸怀、志向和意愿。

　　这种喻意象征、谐音借代和通感联想的表现手法，在陈家祠“三雕、两塑、一铸、一画”的吉祥图案中普遍采用，把不同时空的具有某种象征寓意的符号或物象巧妙地组合统一在一幅画里，用以表达某种意念，反映人们追求幸福美好生活的理想和愿望。

　　聚贤堂前石雕栏杆中间镶嵌着的通花铁铸栏板，是极为罕见的建筑装饰。它利用铁、石鲜明的色彩对比和铁铸通透立体的造型，石、铁巧妙结合，产生出画卷般的艺术效果，使露台显得更加典雅大方。

　　它精湛的工艺和形象丰富的图案，不仅反映出古代佛山钢铁铸造业的发达，同时也体现了陈氏族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一幅“稻穗鲤鱼图”用“穗、鱼”的谐音表达了祈求“岁岁有余”的愿望；“莲花鲤鱼”用“鱼、塘”的谐音表达了渴望“金玉满堂”；“凤凰与鹿”象征着“富贵福禄”；“老鹰黑熊”比喻“英雄豪杰”。工艺不多，却少而精美，使用多种艺术表现手法，寓意深长。

　　就连环绕厅堂的"青云巷"的取名，自然也是取其“平步青云”之意。

　　陈家祠内一步一景，步移景变。七种建筑装饰工艺的每一件精品无不富含底蕴，都在以其巧夺天工的美丽，讲述着它自身独有的动人故事，给人以美的享受和启迪。

　　陈家祠，凝聚了太多太多我叹为观止的美丽，我在里面转得如痴如醉，目不暇接，片子也拍了一大堆。记得张晓风文章里写着她曾经听到的一句话，真正美丽的东西，是相机也无能为力的。陈家祠的美是浩瀚的海，无涯无际，我无法把它带走。

　　陈家祠的美，美在恢宏，美在细腻，美在意蕴。陈家祠的美，美不胜收，美到了极致。

　　今天的陈家祠还是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她那巧夺天工的建筑装饰艺术与广东历代民间工艺精品共冶一堂，交相辉映。祠内分别陈列陶瓷、粤绣、牙雕等数十种类珍贵文物和反映岭南民俗风情的民间工艺品，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和欣赏价值。看着那些巧夺天工的工艺品，我更臣服于手指创造的艺术精髓，伟大的艺术品，凝聚了我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感动。

建筑艺术是凝固的诗、画、乐、文，游览陈家祠确有“胜读十年书”之感。

陈家祠是一角艺术和思想美的深海，难以探潜，不可斗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就足以让你陶醉、痴狂。

　　陈家祠，在日月星辰下万古流芳。